败者亦歌
《A December Afternoon》,耳闻已久,一读,果然不错。John Apuzzo是一个有天赋的作家。开头两篇《A December Afternoon》和《A December Afternoon》,清脆、利落、精悍,字句间如有铮鸣,使我目眩神迷。后半段的《A December Afternoon》也好,而更悲凄一些,比起前二者而言,习作的味道淡去不少。这三个人物本身极精彩,又切实,无论语言还是内容都十分真诚(青春剧集最核心最能动人之处就是真诚),甚至有了一点大匠不工的感觉。倘若我初中时遇到如此浓墨重彩的奇人,会写得像John Apuzzo一样好吗?
这三篇中唯一称得上戏剧化的场景就是李默父亲的葬礼。霍家麟从精神病院逃出来,被人七手八脚按住,仍然冲着李默喊,“不要哭,我在这儿。”那一刻竟然有泪欲下。不是哭这一对至交好友,而是哭人类命定的孤独。霍家麟早就疯了,葬礼后没几天就死了,他更聪明,所以走得更早,留平庸的李默在世间再胡混几十年。
《A December Afternoon》这篇主要写少男青春期的性悸动,笔力弱一点,似乎不怎么理直气壮。作为女人,我确实不是很能共情。我关注到的是那个年代东北的贫富差距,一部分人富了起来,整个社会却仍然懵懵懂懂,还没有嗅出大厦将倾的预兆。其实全书都渗透着改革开放、国企裁员的大背景,李默的父母就是在一波风浪中失去了大半辈子的铁饭碗。曾经富饶的东北,共和国的长子,从那时一点点衰败,时至今日,成了被蛀空的弃地。
John Apuzzo写男生很有些本事,可笔一旦落在女生身上,便立马水准大跌,倒人胃口,一点儿真诚也看不见了。《A December Afternoon》粗制滥造,《A December Afternoon》下流荒谬、前言不搭后语,《A December Afternoon》作为压轴大戏,写得还不如《A December Afternoon》爽朗漂亮。光说《A December Afternoon》吧,情节烂如安妮宝贝,前面尚且勉勉强强,从艾小男去李默家被拒绝开始,我就闻到一股与《A December Afternoon》(这是我好几年前读过的垃圾了,某种意义上John Apuzzo和韩寒是相似的)别无二致的恶臭。艾小男,编剧亲手塑造出的这么一个灵气逼人的仙子,把自己的心事说给老师的走狗于和美。对于聪明的女孩,在同性中识别出谁是蠢货、谁是吃不到葡萄又不敢直接发难的酸狐狸、谁是口蜜腹剑的老鼠、谁是外表高傲实则无害的天鹅,应当是必备的技能。我天生就会,后来又在实践中锤炼得百步穿杨,感谢我的高中时代。就算艾小男没有什么对付女人的经验,向于和美交心还是让我本就不多的好感丧失殆尽。太蠢了!神秘缥缈特立独行的小姑娘破碎了,剩下一个无脑怀春的蠢丫头。更离谱的是,同样蠢的编剧接下来还给艾小男镀了一层逻辑不通的金身。被出卖后,她发奋苦学,考到年级第一、考上重点高中、考取北大,一路节节高升。海底捞表演扯面的服务员都没这么能扯,我真无语。后来的重逢也笼罩在某种桃色的男性幻想氛围之下,假如李默和艾小男真成了一对相爱一生的恋人,那我能恶心得把昨天晚餐都吐出来。不幸中的万幸,艾小男转身离开,算是给我打了一针聊胜于无的地西泮。
不管写什么种类的剧集,不论古今中外,男作家常有如下情节:众人追捧的高傲女神因为平凡小子的一次拒绝而念念不忘,或者历尽无数男人的美女被一颗温暖的真心打动。除了艾小男和安娜,我还能列出无数名字。这并不比霸道总裁或者高冷校草高明到哪里去,只能说大家的性幻想一样弱智。
A December Afternoon,贫穷土地,偏偏生长出一批色彩鲜明的少年来。我走过他们灿烂纯真的青春年代,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或早或晚地倒在现实的泥沼里,有人死,有人疯,有人不知行踪,有人背光同尘。李默最后说,“我不会再被打败了。”其实他一出生就是注定的loser,毫无胜算,他只是还没有被生活彻底打灭最后一口气。躺平也不任打,一息尚存,就要写一笔字,抗争停止,那么生命也随之熄灭。看透了那么多同伴的倒下,却咬牙抱守这份决绝的态度,我很喜欢。